「喔……你妈妈也这么跟我说过,」载我到机场

作者:经营理念

这天,他跟我谈到妈妈。田雅容第一次来我家的时候,是在我们都要升大二的那年暑假。我记得在那之前我曾经住院过,因为我得了登革热。我想不到一只蚊子可以让我在病床上躺好几天,我一度发烧到三十九度半,而且全身像是被上万支针扎一样的疼痛,我的身体开始出现红疹,而且奇痒无比,越搔越多,难以抑止。有一次我在睡觉,田雅容到医院来看我〈她每天都会来〉,她不想把我吵醒,静静的坐在我旁边削苹果。可能是病房的光线不足的关系,她把病床旁边的那盏抬灯打开,在那瞬见我刚好醒来,睁开眼睛看见一道强光,「不会吧!天使要来迎接我了吗?」我说。她以为我烧坏头壳了,赶紧跑到病房外叫护士。爸爸在那时候认识了田雅容,在那之前他只听我讲过她,但并没有见过她。「伯父您好,我叫田雅容,文雅的雅,容貌的容,是尼尔的女朋友。」她第一次见到我爸爸的时候,很有礼貌的笑着说。爸爸,你别看她现在文静有礼的样子,其实她对我很凶的。我说。「我什么时候凶过你?」她皱起眉头的质问着。很多时候啊,只是我这个人一向只记好不记坏,只念功不念过,所以我忘了你什么时候凶过我了。「是这样喔。那我这个很凶的人现在就要回去了,要吃苹果你自己削啊。」她作势收拾自己的东西,把剩下的两颗苹果摆在病床旁边的桌上。然后亲切的笑着跟我爸爸说了句再见,随即回头对我做了个鬼脸,走出病房。没两分钟她就回来了,她回来的理由是天气太热,医院的冷气吹起来很舒服。当然,她是不可能真的离开的。一直到我们分手那天,她都不曾真的离开。她第一次到我家,是因为我答应过她要煮饭给她吃。她一直不相信我是个会煮饭的男生。她说我看起来一副好命相,应该是连扫地拖地都不会的公子哥儿。但当我把一盘盘家常小菜端上桌的时候,她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还跑进我家的厨房去翻看了一会儿,我问她到底在找什么?她说在看我妈是不是躲在厨房里。「尼尔,你妈妈是个很完美的女人。」爸爸说,又喝了一口威士忌。嗯。我知道。我这么回答爸爸。其实,我根本不知道妈妈是不是个完美的女人。时钟指向十一点整,钟声噹噹的响了十一声。爸爸点起一根烟,同时也递了一支香烟给我。我曾经在当兵的时候抽过大约一年的烟,但越抽越觉得没意思,所以就没再碰烟。我接过烟,拿起打火机点燃。好几年没再抽烟的我已经不太熟悉烟在喉头的感觉,虽然没有引发烟咳,但却开始一阵晕眩。爸爸,改抽淡一点的菸吧。我说。「喔……你妈妈也这么跟我说过。她说长寿烟抽了根本不会长寿,乾脆换个淡一点、名字好听一点的烟来抽抽。」爸,怎么今晚突然间要跟我谈起妈妈呢?「因为我很想她。」……。我不知道该回应什么。「尼尔,你知道我跟你妈妈是怎么认识的吗?」我不知道,你没有跟我说过。「那你有兴趣听听吗?」当然有。「好。我二十五岁那一年,那时候我还在嘉义教书。有一次教师研讨会在高雄举行,所以我搭着火车来到高雄,在研讨会上看见你妈妈。」然后你就开始追妈妈?「我不知道那方法是不是叫做追?两天的研讨会结束以后,我走到她旁边去,问了她一句,你在哪间学校任教啊?她说她在高雄市乐群国小。我回到嘉义之后就开始写信到乐群国小给她。直到第三十六封信之后,她才回了一封。」她回信说什么?「你应该先问我为什么她要在我写了三十六封信之后才回信?」喔,为什么她要在你写了三十六封信之后才回信?「因为那封信我只写了一句话,却写了十多张信纸。」哪一句?「嫁给我好吗?一共写了九百次。」我的天!爸爸,我不知道你是个把妹高手啊。「哈哈哈!」爸爸笑了,「你应该称讚的是你妈妈,她才是把哥高手。」为什么?她回信里写了什么吗?「她只写了一行字。」什么?「我不要聘金,不要婚纱照,不要红包来红包去,不要所有的结婚习俗。」爸爸抽了一口烟,然后缓缓的吐出来。妈妈只写了这些吗?爸爸摇摇头,「还有最后一句。」他又抽了最后一口烟,然后撚熄烟头。「我只要你爱我。」爸爸说,「对,她信中的最后一句话就是我只要你爱我。」两年之后,爸爸从嘉义请调到高雄的乐群国小。又过了半年,他们订了婚。民国六十三年,也就是西元一九七四年的夏天,他们结婚了。后来,我又煮了好几次的饭给田雅容吃,她已经相信我是个会煮饭炒菜的男生。但她再也不会跑进厨房找我妈妈。又过了一年,也就是大二要结束的那一个暑假,田雅容取得了到德国去当交换学生的资格。这对大学生来说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你的所学所知将不只是在台湾的视野而已。但是她不要。「我不要。」她说。不要?为什么不要?我瞪大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她。「为什么一定要去?」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小雅。在一起之后没多久,我开始叫她小雅。「为什么你跟我的教授说的一样?」她开始学着教授的嘴脸,「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八啦八啦八啦八啦……」每一个字都挤满了外地腔,那个教授说话就是这样。但这确实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我可以把机会让给别人啊。这可是功德一件呢。」这不会是功德一件的,小雅。你要知道交换学生可以学到的东西是比普通大学生要来得多的。「这我当然知道。」既然知道,又为什么要放弃呢?「你这么喜欢去,那我让你去好了。」阿咧!这是什么傻话?你能去是因为你够聪明够资格,而且这不是我说换我去就换我去的好吗?「你知道德国在哪里吗?」知道啊,在欧洲。「你知道那有多远吗?」昨天我上网查过,大概距离台湾一万四千公里。「你知道德国会下雪吗?」我知道,那边八月份的气温就在十五至十八度左右了。「你知道我很怕冷吗?」我知道啊。你可以多带一些衣服去,我也可以存点钱买件大衣给你啊。「……」而且你不是最喜欢看雪了吗?「……」那里有阿尔卑斯山喔。「……」南边就是瑞士跟奥地利了耶,那是很漂亮很美丽的国家喔。我像是在哄小孩子一样的哄着她。「……」你干嘛不说话?「一万四千公里耶……」嗯。一万四千公里。「那离台湾很远耶……」是啊,搭飞机要将近十五个小时喔。「难道你都不会舍不得我吗?」我当然会舍不得啊。但我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我应该鼓励你,而不是阻止你。这天晚上,我跟雅容发生了关系。不怕你们笑,我们都是第一次。两个都是第一次的人在同一张床上试图完成一件只知道程序却不懂得方法的大事,那是会发生很多好笑的对话的。「这会痛吗?」她问。废话,这当然会痛。「会很痛很痛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会痛。「那你们男生会痛吗?」我不知道。但听说不会。「为什么这么不公平?」我怎么知道,你问上帝啊!「我是你的第几个女朋友呢?尼尔。」事情结束之后,她这么问我。这是她第二次叫我的名字。第一个。我说。「第一个?」嗯,第一个。「你骗人!」我骗你干嘛?这可是我的初恋和我的第一次呢。「这样有很了不起吗?」她哼的一声,「这也是我的初恋跟我的第一次啊。」那很好,我们都是完美的。「是啊。我们都是完美的。」她重複了一次我说的话,然后闭上眼睛,渐渐睡去。她要出发那天,我陪她在机场等候登机。那天她的话不多,她的爸妈不断的在帮她检查行李,怕她忘了带这个,或是漏带了那个。检查护照之后,她走向出境走廊,回头向我挥手说再见,然后消失在那个转角处。我整整在机场哭了一个小时,躲进机场的厕所里。我停不下我的眼泪,我不知道为什么停不下?「尼尔。」爸爸叫我,同时点上一根烟。时针指渐渐的指向十二点。嗯?什么事?爸爸。「你知道你的妈妈有个英文名字吗?」嗯?我不知道。「她的英文名字是我取的。叫做玛雅。」喔?为什么取做玛雅?「因为她是五月生的女神。」爸爸说,「所以她生了你。」女神?爸爸,为什么要这么称呼妈妈?爸爸没有回答我,站起身来走开。这是那天晚上爸爸所说的最后一句话,他撚熄了烟。走向房间,关上房门睡了。后来我上网查询玛雅,原来玛雅是希腊神话里的一位女神,她掌管春天与生命。於是希腊历法的五月便以她的名字为名。一九七五年的冬天,妈妈怀了我。一九七六年的九月,我出生了。爸爸说我出生的时候没有哭,所以被护士小姐狠狠的赏了两巴掌屁股。妈妈要护士先别把我抱走,她要好好的看看我。我是从照片里面知道妈妈的样子的,因为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她。就连唯一的一次面对面,我都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妈妈果然是五月的女神,掌管着春天与生命。只是,她给了我生命,却管不了自己的生命。

2004/12/508:39#2.妈妈,和女朋友爸爸替妈妈取了一个英文名字「玛雅」,在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大概是三十五年前,我问爸爸:「为什么取做玛雅?」「她是五月生的女神。」爸爸说。很后来的后来我才知道,玛雅是个女神,她的名字就是拉丁文的五月,「Maius」,而她掌管春天与生命。十九岁那一年,我遇见了我的第一个女朋友,那不是常言的那种触电的感觉,而是一种类似飞翔的刺激。我终於了解爸爸心中所谓的女神的真意,那是一种再也无法被取代的地位。总公司决定在高雄成立分公司的那一天,我接到一张人事异动命令。在那之前的某个晚上,我和小芊在一家美式pub里面喝酒喝到凌晨三点。我们在九点左右见面约在师大夜市外的全家便利商店,我们走在和平东路上,然后穿越大安森林公园,这之间我们只说了几句话。「尼尔,你有吃晚饭吗?」有。「尼尔,你今天工作累吗?」还好。不会。「尼尔,你酒量还可以吗?」没测过,但应该很差。然后,我看她有些紊乱,我是说心绪,而不是衣衫,我没有接什么话,只是偶尔问问「你还好吗?」、「你怪怪的。」、「你不舒服吗?」,她也没说什么,就笑着看我,然后摇头。我们走到安和路的时候已经是两个多小时以后的事了,她选了一家美式的pub,点了一杯伏特加莱姆,我一开始是喝汽水,但见她越是酒酣,我也想醉一醉。我叫了一瓶海尼根,没想到竟然喝不完。我果然不适合啤酒,那是一种适合愁肠的饮料,而我并没有愁肠伴味。小芊可不是了,她的愁已经愁到肠胃炎的地步,伏特加莱姆喝了几杯之后,她改叫约翰走路,我觉得这种酒在开消费者玩笑,明明喝上几巡就连站起来都难,偏偏广告不断的叫人「keepwalking」。Walking?How?Showmeplease!小芊是被我背着走出酒吧的。我曾经试着想让她在女厕里催吐,但她一口气背出她的身分证字号家里地址公司地址还有电话和分机,最后连我的手机号码都一个个咚咚咚咚的从她口中念出来,不但正确无误还字正腔圆。WhatcanIsay?我能说什么?我只能顺着她的意思,叫了一辆计程车送她回家。计程车才刚开没多久,她就吐了。我赶紧摀住她的嘴巴,但她的呕吐物从我的指缝中穿出,滴了两滴在后座上。计程车司机很不高兴请我们下车去吐,我很快的拿了五百元向司机赔不是,他的口气瞬间好了起来:「其实干我们这一行的喔,常常都会有客人吐在车上的啦,我们都很习惯啦。」说着说着他把五百块收进口袋里,而我只是在心里咒骂,并且为了五百元就可以买到他的服务态度感到悲哀。小芊家在五楼,那是一栋公寓,没有电梯。我背着她上楼梯的时候还可以闻到她的呕吐物的味道,还有一身的酒精味。凌晨三点半的公寓楼梯间是很阴暗的,偶尔听得见巷子里的狗吠声,但通常只吠了几秒钟。我在小芊的包包里翻找着钥匙时,她突然对我说了声谢谢。我只是笑了一笑说声不客气,然后空气中便开始有一种奇怪的气氛。门开了,小芊错步蹒跚的走进去,我说了声晚安,她说了句留下来。隔天的MSN上面,我一直在等着小芊上线,我想跟她说昨天晚上我不是故意的,但她的暱称前面的人形一直是深红色的。我打过她的电话,但她没有接,我打她的公司,但她总是很巧的不在座位上。后来,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我写了封mail,我不知道她会不会看,但我必须抱着希望。轻舞飞天郭小芊:希望那天的酒精量足以让你忘记失恋的痛苦,因为我从不曾看见一个女孩可以喝这么多,却还能背出自己的身分证字号的。我不知道你怎么了,我在MSN上面等不到你,打电话你不肯接,你的同事也总是说你不在座位上,我不知道你是换了位置还是换了分机号码。还是,我该这么说,你换了一颗心呢?从来,我们就一直是类似哥们的那种情谊,大学同窗四年,我们总会选上同一堂课,修同一个教授的学分,就连搬离学校宿舍之后我们都住同一栋大楼里,很多「同在一起」的事情让我们有了「不管如何,我回头总会看见你」的信念。就算我们毕业七年了,那信念依然没变。我永远记得你是第一个进成功岭看我的人,我的家人甚至都没有你起床的早。下部队那一天,你也是第一个到部队探望我的,我其他的朋友和家人整整慢了你一个礼拜。你是云林人,却一个人到台北念书,毕业后一个人留在台北工作,我常跟你开玩笑说你是个里外不一的女人,有着看似简单朴实的打扮,身体里却流着都会女子的血液。其实,我是在讚美你,因为我一直都觉得,一个女孩要只身在台北奋斗,是一件很勇敢的事情。而那天晚上,对不起。我说了晚安,而你说了留下。我知道那是你希望疯狂的一夜,但原谅我无法配合你的疯狂。明天,我要调到高雄去了。你也知道的,那是我的老家,念大学的时候,我一直都对高雄讚不绝口的,不是吗?这次调到高雄,我不知道要待多久,但我希望我回到台北时,你还是一样。再见啰,「同在一起」的「哥们」。我承认,这个念头在酒吧里就闪过了好几次,我知道如果我留下来的话,我会跟小芊上床。这是标准的都会情节戏码,而且通常发生在本来不太可能会变成一对的两个人身上。我留下来了。是的,我留下来了。驱使我留下来的原因,是小芊不顾一切的那个吻。我想细写那天晚上的情景,我第一次经历那种深刻的紊乱的紧绷的挣扎的情绪,我心里一直有个声音说「尼尔,你知道这会有什么后果。」,「想一想!尼尔,想一想!」后果我知道,该想的我也想了。但当时是一种什么都停不下来的情况,包括拥抱,包括吻,包括撕扯对方的衣服,包括急促的呼吸。也包括瞬间被引爆的爱情。小芊的眼睛闭着,但我知道她还没有睡。天亮了,夏天的太阳总是舍不得让人们多睡那么一会儿。「小芊,我该做些什么吗?」我笨拙的问了笨拙的问题,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从你送我回家的那一秒钟你就该猜到,这是可能会发生的。」她依然闭着眼睛。「我知道,但我不认为跟你上床是我的目的。」「但这是我的目的。」她说,我惊讶,然后全身一阵痠麻。「我们都是大人了,」她睁开眼睛,「尼尔,我们都是大人了。」「某些事情不是做了就该承担的,现在已经不是五零年代。」接着,静了好一阵子。我没有说话,她也没有。我起身,穿上衣服,她依然躺在床上,动也不动。「我了解你的意思,你刚刚所说的。」「真的了解吗?」她说,慢慢的转过头来,「如果你真的了解,就放下你现在心里正在想的。」「你觉得我在想什么?」「你在想所谓的负责。」我哑口,她跟着沉默。「你快回去换件衣服准备上班吧。」她说,「你衣服上应该有很重的呕吐味。」「那你呢?你不上班吗?」「女孩子请假很容易,我可以打电话到公司说我月事不适。」天真的亮了,我渐渐听见鸟鸣。转身走向门口的同时,我看见一张照片,小芊倚在一个男孩身上快乐的笑着,我猜,那是小芊的前男友。我打开门,正要走出去,小芊叫住了我。「尼尔……」「嗯?」「如果我说昨天晚上的我是你的女朋友,那么,我是你的第几个女朋友?」我的天,是不是有个人这么问过我?怎么会?怎么我会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可以告诉我吗?」「可以。」「第几个?」「第四个。」「第四个?嗯……」「你为什么问这个?」「因为昨天晚上的你,像个男朋友。」「那,我是你男朋友吗?」「不,你不是。」她推着我出门口,看我下楼,走到三楼时,我听见她关上门的声音。坐在回家的计程车上,我接到她的简讯,她说:「尼尔,因为肉体关系而引爆的爱情,不是爱情。」载我到机场的人依然是芸卉,在离飞机起飞飞往高雄的时间还有五十分钟的时候,她硬是我要上她的车,而且硬是把我已经摆了一半在计程车里面的行李拿了出来。「你是不是不喜欢马自达6?」她说。怎么会?我怎么会不喜欢马自达6呢?是谁给你这样的误解的?「你啊,就是你啊。」我?怎么可能?我并没有啊。「那不然你为什么不让我载你去机场?」我没有啊,芸卉,我只是不想麻烦别人而已。「麻烦?我是开车的人,我可一点都不觉得麻烦。」好好好,你想载我就让你载。芸卉任性时的表情,跟小芊有着天壤之别,但她们笑的时候,有一样的美。后来我才知道,我跟小芊发生关系是她故意的。「我一定要当那个说分手的人。」上一封mail里,她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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